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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施晨晨

北京大学金融法研究中心

摘要

2018年爱奇艺与百信银行联手推出了一款号称融合金融与娱乐于一身的产品——“零钱Plus”。现实中，为了增强竞争力，民营银行大力推行创新性存款，目前主要分为两种:一是计息方式创新的产品；二是定期存款收益权转让类产品，即将存款收益权转让给第三方机构以实现定期存款活期化。“Plus”中的“安逸盈”属于第二类。“Plus”在目前的产品架构下，旗下的产品皆属于银行存款，其风险是可控的，但仍存在很多不规范甚至是与法律相抵触之处，需要进行改进，提升对投资者的保护以及产品自身的合规性，明晰各方的权利、义务与责任，采取正当、合理的方式去发展。

关键词

储蓄法律关系分析 投资者保护 风险 利率市场化

随着存贷款利率的放开，互联网技术的高速发展，众多金融、非金融机构都想抓住发展机遇谋取利益，金融创新产品也在不断涌现。“智能存款”或称“智慧型存款”产品逐步走入公众视野。[1]作为一家互联网视频娱乐公司，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奇艺”）与中信百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信银行”）在2018年6月也推出了一款创新金融产品——“零钱Plus”（以下简称“Plus”）。在该产品宣传中，同样包含了“智慧型存款”服务。本文将细致地对“Plus”进行分析，探究该产品所涉各方的角色及可能存在的风险，并试图讨论“智慧型存款”产品与政府监管之间的关系。

一、解析“Plus”——从其功能角度入手

（一）“Plus”简介

2018年6月，百信银行与爱奇艺联手打造的“Plus”在爱奇艺客户端正式上线。根据爱奇艺官网上对该产品的介绍：“用户通过‘零钱Plus’，除可享有活期利息外，还能享受到爱奇艺VIP会员权益。‘零钱Plus’的推出，意味着爱奇艺持续升级会员体验服务，将娱乐与金融深度融合。”[2]同时，百信银行和爱奇艺也对其各自提供的服务进行了划分：“百信银行为用户提供支付结算、零钱储蓄等金融服务，爱奇艺凭借大数据分析，精准洞察用户增量市场，将金融与娱乐进行深度结合，以此拓展有良好财务条件的高净值会员用户。”[3]由此可见，在该产品的对外宣传中，百信银行负责提供支付结算、零钱储蓄等一揽子金融服务，爱奇艺则提供与会员权益相关的一揽子娱乐服务。

那么，这个由我国第一家独立法人直销银行和互联网娱乐公司联手推出的“娱乐+金融”产品到底是怎样架构的呢？我们又该如何定义该产品的性质？其关涉各方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应当承担何种义务与责任，该产品又是否存在着的一些风险呢？下文将对以上问题一一进行分析。

（二）解析“Plus”的现有功能（产品结构）

用户点开爱奇艺客户端的“Plus”，会发现其展示了两项功能，分别是“赚权益”与“赚收益”，其也代表了“Plus”目前所有的两款产品，一个活期存款，一个五年定期存款产品——“安逸盈”。

如果用户想要“赚权益”，则需要在“权益”项下存入一定数额的资金，该资金可从与“Plus”绑定的银行卡中转入（获得的权益内容根据爱奇艺推出的活动以及充值金额的多少决定）。如果用户想要“赚收益”，则需要向“安逸盈”中至少投入50元人民币，用户才能开始计息盈利，该资金亦需要从与“Plus”绑定的银行卡中转入。这两项功能互相区分，其中一项功能的实现并不妨碍另一项功能的实现，即用户可分别转入资金以同时“赚权益”和“赚收益”。其具体内容将在下面的功能介绍中说明。

1．“Plus”功能之一——“赚权益”

“赚权益”即“赚会员”，存入任意数额的资金后，用户在活动推广期间即可以享受“即充即送会员”服务，[4]在该项下余额达到4399元时，用户可立即享受爱奇艺黄金VIP会员服务，达到一天即赠送一天VIP。同时，爱奇艺用户在“Plus”中存入的资金还能够以银行标准活期利息为准取得银行存款收益，其实质是一笔存在百信银行的活期存款，但相比于其他银行的活期存款，其附赠了一项视频网站的会员权利。

需要注意的是，其并非有奖储蓄。因为有奖储蓄，应当具有不确定性和排他性（即非人人可得），而“赚权益”附赠的会员权利是确定的，只要满足活动要求存了钱，用户即可享受附赠的会员服务。

2．“Plus”功能之二——“赚收益”

“赚收益”实质是于2018年10月左右，“Plus”继“赚权益”之后又推出的一款名为“安逸盈”的“创新存款产品”。[5]根据产品宣传，“安逸盈”50元起存，定期存五年，可随时支取，年收化率3.6%起，爱奇艺会员享有3.8%年收化率，[6]并享受存款保险制度的保障。由此该产品具备了定期存款高利息加活期存款灵活支取的双重特征。

（1）“安逸盈”究竟是理财产品还是存款产品

虽然“安逸盈”的官方宣传上将其定义为存款产品，但当用户购买“安逸盈”时，绑定卡银行向用户发送的交易通知显示交易摘要是“消费”，交易收款方是“（特约）兴银平台（保险、积分商城）”。[7]根据银行工作的操作习惯，在客户发出指令，使用卡内资金购买理财产品或者在特约商户消费时（如在商场购物），银行的交易通知将会显示为“消费”，而银行间进行转账，例如将A银行中的资金支出用来在B银行存一笔定期存款时，A银行的交易通知中交易摘要应当是“转支”。[8]同时，在笔者向百信银行求证时客服曾表示，“安逸盈”是一款理财产品，但又同时声明这是一款存款产品（见图1），那么到底该如何定性“安逸盈”？其究竟是一款理财产品还是存款产品？

笔者认为，从保护向“安逸盈”中投入资金的用户角度出发，将其定性为一款存款产品更为合理，[9]下文也将从现行法规定及法律关系角度进一步阐述。

图1 笔者与百信银行客服的对话

①将“安逸盈”认定为理财产品不符合现行法律相关规定

资管新规发布之后，相关部门对理财产品的监管进一步加强。根据《商业银行理财业务监督管理办法》（以下简称《理财管理办法》）第3条、第75条的规定以及《中国银保监会有关部门负责人就〈商业银行理财业务监督管理办法〉答记者问》可知，[10]在资管新规出台之前，理财产品存在保本型与非保本型。在新规出台后，保本型理财产品应当按照是否挂钩衍生产品，分别按照结构性存款或者其他存款进行管理，不得再作为理财产品出售。首先，“安逸盈”是保本的，不满足《理财管理办法》第3条对理财产品的定义。其次，即使退一步将其看作非保本型理财产品，由于该产品并不挂钩衍生产品（后文会对该产品进行详细的介绍），在目前法律规定下，其也会落入存款的范围而按照存款产品的相关规定进行管理，况且其产品介绍中也明确“安逸盈”享受“存款保证制度”，让用户安逸“盈”。

②“安逸盈”中的法律关系属于存款法律关系

当储户在银行存款时，储户跟银行之间通过签订储蓄合同建立起存款法律关系。银行为客户提供资金的存入与支取服务，资金总额、到期时间、获利数额都是明确的，而存入资金的投向存款人无从得知也无需了解，银行不会专门告知也无需告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以下简称《商业银行法》）第29条的规定，存款应当遵循“存款自愿，取款自由，存款有息，为储户保密”的原则，且一旦出现风险，银行需要承担赔付责任。反观银行理财产品，用户跟银行之间建立的是委托关系。银行代人理财，客户到期能否获利、获利金额多少并不明确，虽然资金的投向是银行与客户通过沟通达成的，但与银行存款不同，资金一旦用来购买理财产品，除合同中有规定，否则是不可随意取回的，而且理财产品在风险承担上也坚持投资者“风险自担，自负盈亏”的原则。

回到“安逸盈”，当客户向其中投入资金时，与百信银行签订的《中新百信银行安逸盈产品服务合同》（以下简称《安逸盈服务合同》）中明确“安逸盈”服务是百信银行提供的资金的存入以及支取服务，在客户购买“安逸盈”时也明确了利率，客户可以随时支取其中的资金并且享受存款保险制度的保障。可见在“安逸盈”中，客户与百信银行构成的是存款法律关系，而不是理财产品的委托关系。可见，安逸盈确属一款存款产品而不是理财产品。同时产品的推出方，应当明确并加强对自己的产品定位的认识，如果产品推出方对产品的认识都有问题，投资者的利益又如何能够得到很好的保护呢？

（2）“安逸盈”的“创新”支取方式

“安逸盈”中值得注意的是其“创新”支取方式——存款收益权转让。同时这种支取方式也是众多“智慧型存款”采取的一种方式。[11]

在《中信百信银行安逸盈产品服务协议》（以下简称《安逸盈服务协议》）中，百信银行为客户提供了三种支取定期存款的方式：一是到期支取模式。二是实时支取模式，即对于已支取部分存款，百信银行将按活期利率计付利息，剩余未支取部分的存款到期时按该笔定期存款开户日百信银行五年定期存款挂牌利率计付利息。三是盈利支取模式。在该笔定期存款到期日前，客户选择盈利支取定期存款的，即表示客户同意按银行平台展示的“今日支取收益率”将该笔定期存款项下的收益权转让给第三方服务提供商。该转让需要购买了“安逸盈”的客户就该笔转让与第三方服务提供商另行签署《定期存款收益权转让及定期存款质押合同》（以下简称《收益权转让及质押合同》）。根据该合同，“安逸盈”其实就是百信银行推出的“智惠存”，[12]目前客户取出安逸盈中的款项将把定期存款收益权转让于国通信托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国通信托”）。该交易的结构如图2所示：

图2 安逸盈存款收益权转让相关四方结构

将图2与《收益权转让及质押合同》中相关条款结合来看，一旦客户成功“盈利支取”了，百信银行并不会对与安逸盈相对应的五年期定期存款进行任何提前支取操作，客户拿到的提前支取本金及利息并不是百信银行提供的，而是由第三方国通信托提供的，百信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并不会因为客户的提前支取行为发生任何变化。而客户与国通信托之间则设立了三种法律关系，一是债权债务法律关系，二是存款收益权转让法律关系，三是质押关系。首先是债权债务法律关系，由于客户提前支取时取得的资金并非由银行支付，而是由国通信托支付的，其与国通信托就提前支取的款项成立了债权债务关系，该债务涉及到的金额即转让价款。[13]其次在存款收益权转让关系中，收益权包括对本金及利息的收益权，[14]应当注意的是，这里转让的是一项可以下指令使资金流入的权利，而不是客户银行账户中的资金。最后，为保证债权的安全，国通信托在合同中规定了质押条款，[15]客户需要将其定期存款及其项下权益和权利质押给国通信托，而质押的解除只有到了被担保债务不可撤销并且无条件的完全履行及偿付后方能终止。[16]（如果银行能够正常向国通信托支付款项，即存款到期或者国通信托发出提前支取指令后，百信银行将存款本金和利息支付给国通信托时质押解除，直到此时整个“盈利支取”的流程才算完成。）一旦被担保债务到期应付而未能完全支付或者存在客户违约的情况，国通信托即可对质押财产立即进行支取，或者通过自主磋商、诉讼、仲裁以及其他司法、行政程序等处置质押权利。

二、定性“Plus”

在解析了“Plus”的架构，详细讨论了其目前提供的产品后，我们需要回到“Plus”本身来对其进行定性。

结合爱奇艺的官方宣传以及百信银行的介绍，“Plus”是一款综合性金融产品，双方将持续开发该产品的其它功能。[17]正如其在最初的“存储4399元送会员”活动后又推出的“安逸盈”，“Plus”所具备的产品种类和功能在不断扩大、增加。

（一）“Plus”的升级之路

要使用“Plus”，就必须对爱奇艺“零钱”进行升级（见图3），点击页面下方的“升级”，经过“实名认证”，输入姓名和身份证号并同意《百信银行服务协议》及《爱奇艺服务协议》后，[18]方能进行下一步，即绑定银行卡号，该银行卡号将作为用户唯一指定存取款卡（“升级”后暂不支持更换或解绑唯一指定存取款卡）。升级的最后一步是上传身份证件并通过验证，设置好支付密码后即可开始使用“Plus”。同时，每个“Plus”用户都会在百信银行拥有一个专属银行账户，用来存放“Plus”余额，并可随存随取，在“Plus”中进行存款（即“赚权益”中的活期存款或者“赚收益”中的“安逸盈”），可以赚取爱奇艺vip权益和稳定收益。[19]根据产品介绍，爱奇艺用户一旦完成了“零钱”的升级即意味着其已经在百信银行完成了银行开户，成为百信银行的客户，由百信银行为个人用户开立银行II类或III类结算账户。[20]

图3 “Plus”升级页面（兼具功能展示）

（二）爱奇艺钱包与爱奇艺“零钱”

明确何为“Plus”需要先明确何为“零钱”。点开爱奇艺客户端，会发现“零钱”是“我的钱包”项下的子功能，是爱奇艺钱包提供的一项服务。

使用爱奇艺钱包需经过以下步骤：绑定手机、验证身份信息、设置支付密码。用户从钱包中提现时，需已经过实名认证并绑定本人储蓄卡，该银行卡可解绑、更换。那么爱奇艺钱包具体是指什么呢？

根据《爱奇艺钱包服务协议》（以下简称《爱奇艺钱包协议》）的规定，[21]爱奇艺钱包账户指爱奇艺用户获得爱奇艺钱包账号且通过爱奇艺钱包的身份验证后取得的钱包账户，有以下几类：一是用于购买爱奇艺集团提供的各类商品和服务（例如打赏服务、游戏充值服务、付费影片、文学与漫画付费服务等）的预付账户；[22]二是爱奇艺用户通过使用爱奇艺集团提供的相关服务所获得的收益的暂存与提现的零钱账户；三是百信钱包在爱奇艺平台前端展示的Plus账户，需要注意的是预付账户和零钱账户之间的余额不能互通，零钱账户可升级为Plus账户；四是其他爱奇艺根据需要开展的服务内容。[23]

首先爱奇艺钱包（排除掉“Plus”）并非银行账户，不办理也不能办理银行存取款业务，其绑定银行卡只是为了方便爱奇艺用户暂存收益的提取与预付款项的支�